零点看书网 > 都市小说 > 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 > 第74章 哎,可惜了……错过了一篇好稿子!
    司齐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小调走进邮局。
    不过,调子嘛,都跑到珠穆朗玛峰上去了。
    邮局里人声嘈杂,倒也没人注意。
    他把那份沉甸甸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少年派》稿子,隔着绿色柜台上的铁栏杆,推到里面那位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营业员面前。
    “同志,挂号信,上海。”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手指还是在稿子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女营业员抬起头,扫了一眼那厚墩墩的包裹。
    她扯过一张挂号信单据,啪地盖上日期戳:“地址。”
    “SH市巨鹿路675号,《收获》文学杂志社,编辑部收。”司齐一字一顿,生怕写错。
    “《收获》?”女营业员这次抬了抬眼,隔着镜片打量了他一下。小伙子挺精神,就是有点......嗯,帅得有点烫人。莫非此人便是....一定是了.......
    “文化馆的司齐啊?”
    “对!”
    “行。两块一毛五。”
    女营业员利落地称重,打算盘,撕票,动作一气呵成,“收好单据,丢了不补。一个月没消息,可以凭这个来查。”
    “哎,谢谢同志。”司齐捏着那张小小的、印着红色邮戳的单据,像捏着张通往未知世界的船票。
    《收获》啊!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季老、金老都说可以试试,那就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味,有隐约的桂花香,还有远处食品厂飘来的、甜腻腻的糖精气息。
    上海的秋天。
    《收获》编辑部所在的那栋小楼,安静地伫立在弄堂深处。
    何建文端着搪瓷缸,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末。
    他是《收获》的老编辑了,头发稀疏,神情犹豫。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厚厚一沓,稿纸边角已经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是司齐工整的钢笔字。
    他花了半个下午才囫囵吞枣的看完。
    怎么说呢?
    何建文呷了一口酽茶,苦得他咧了咧嘴。
    这稿子......写得是真不错。
    那种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叙事,那种把生死、信仰、兽性、文明在一锅里的诡谲想象力,尤其是最后那个“你喜欢哪个故事”的追问,像根细针,冷不丁就扎你一下,让你半天回不过神。
    文字也结实,有股子沉甸甸的力量,不是时下有些青年作者那种虚头巴脑的花架子。
    可问题也在这儿。
    它太“不一样”了。
    背景是印度,朋迪榭里,动物园,货轮,太平洋......离普通中国读者的生活十万八千里。
    里头还塞满了印度教、伊斯兰教,佛教的杂糅,什么“毗湿奴”、“安拉”、“因果”,念着都拗口。
    发表了,读者看得懂吗?
    喜欢看吗?
    咱们的读者关心印度那疙瘩的事吗?
    好像不怎么关心吧?
    何建文放下茶缸,手指在稿纸上“哒,哒”地敲着。
    他想起前段时间编辑部开会,主编巴老还提过,要鼓励创新,但也要“考虑国情”、“贴近群众”。
    这稿子创新是够了,可国情......群众………………
    他正拧着眉毛权衡利弊,门“哐”一声被撞开了。
    助理编辑小刘,慌里慌张的举着一份清样,脸都白了:“何,何老师!不好了!下个月要发的那篇《春到鸭绿江》,排、排版出错了!第十七页和第十九页内容串了!印刷厂那边催着要最后的定稿清样,主编让您赶紧去看
    看!”
    “什么?!”何建文“腾”地站起来,脑袋“嗡”一声。
    那可是下期的重头稿,也是他负责的稿子。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顾不上扣扣子,一边往外冲一边对小刘喊:“我桌上看完的稿子,左边那摞是可以留用的,右边那摞是准备退的,你帮我归置一下!特别是右边那摞,退稿信我都大致写了个意见,夹
    在第一页了,你核对一下地址,今天务必寄出去!”
    “哎!知道了何老师!”小刘忙不迭地应着。
    何建文风风火火地跑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很快远去。
    小刘走到何建文乱得有如“文山稿海”的办公桌前。
    左边一摞,稿子整齐些,右边一摞,胡乱堆着,都快碰到窗台上的吊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
    右边那摞退稿真不少,厚厚一叠,最上面的就是那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小刘是个认真负责的实习生,他想着何老师叮嘱“今天务必寄出去”,便想着先把退稿信都夹好。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咦?
    第一页没有夹着退稿信纸条。
    也许何老师还没来得及写?
    或者写了掉哪儿了?
    他低头在桌上、地上看了看,没看见有散落的纸条。
    也许何老师还没来得及写意见,只是先分到“退稿”这堆了?小刘挠挠头。
    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过会儿就下班了,必须在下班前把事情做完。
    这些退稿......反正何老师说了是退稿,地址稿子上都有,先退了吧。
    没意见就没意见,反正退稿是常事,很多作者也收不到具体意见。
    这么一想,小刘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他把纸箱搬到楼下,交给负责外发的通勤员老陈:“陈师傅,这些,今天要退的稿子,麻烦您跑一趟邮局。”
    老陈是个瘦高个,闻言接过纸箱,掂了掂:“嗬,不少。又枪毙一批?”
    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怪的调侃。
    “唉,何老师那边忙,我先帮着处理了。”小刘含糊道。
    “行,交给我吧。”老陈把烟头在墙上摁灭,纸箱往自行车后座一夹,用橡皮绳草草捆了两道,蹬上车走了。
    车轮碾过梧桐树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何建文在印刷厂忙到天黑,跟排版老师傅较劲了半天,总算把串页的问题解决了,又盯着重新出了清样,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编辑部。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是值班的校对老吴。
    “小刘呢?”何建文问。
    “早走了。”老吴抬起头。
    “哦。”何建文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好半晌,他才看向自己办公桌。
    右边那摞“退稿”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小刘处理了。
    左边那摞“留用”稿倒是整整齐齐。
    “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呢?”
    “等等......”
    ABB (UE) .......
    他记得放在右边那摞最上面的,后来小刘来打岔,他急着走。
    莫非被小刘.......
    他仔仔细细找了三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没了!
    真没了!
    “我好像......是放在右边那摞了?”
    “对,应该是!”"
    何建文心里掠过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这稿子是真好啊!
    当时怎么就犹豫了呢?
    真是......遗憾啊!
    早知道...………
    哎,可惜了......
    错过了一篇好稿子!
    他越想越遗憾。
    稿子还在,尚且还不觉得,稿子寄走了,他反倒感觉遗憾万分了!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海盐县文化馆,桂花落满地,残香却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甜腻腻的。
    司齐是下午收到那个厚实的大信封时,信封右下角,“《收获》杂志社”几个铅印的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
    算算日子,寄过去也就一周左右?
    难道......是采用了?
    编辑部效率这么高?
    他强压着“砰砰”的心跳,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封口。
    熟悉的牛皮纸,那质感,那份量,和他寄出去时一模一样。
    稿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里面没有录用通知,没有修改意见,甚至连一张手写退稿信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捏着那摞沉重的稿子,足足愣了一分钟。
    窗外的桂花香猛地涌进来,甜得发?,甜得让他有点反胃。
    文竹叶尖的水珠,啪嗒一声,滴在粗糙的水泥窗台上,碎成几瓣。
    就在这时,余桦拿着份稿子来找他商量,一推门进来,就发现司齐目光有些呆滞。
    “咋了?又看到什么好文章了?”余桦开玩笑道,凑近一看,瞥见了信封上“《收获》”的字样,以及那摞眼熟的,司齐前阵子宝贝似的誊抄的稿子。
    他瞬间明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玩笑话卡在嘴边,讪讪的。
    “退......退回来了?”余桦低声问。
    司齐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余桦沉默了片刻,抬手,似乎想拍拍司齐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没事”、“下次再投”、“是《收获》没眼光”之类的安慰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也没少收退稿信,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像是精心搭了好久的积木,被人轻轻一吹,就散了架,连声“抱歉”都懒得说。
    最后,余桦只是干巴巴地说:“那什么.......我稿子的事,明天再说。你......你先静静。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退的稿子多了,其实,多退几回你就习惯了,然后就麻木了,你现在的问题就出在退的稿子还不够多,没有形成一
    套独特的免疫系统,这就是从小刊物向上投稿的坏处,像我,一开始就朝《收获》,《当代》,《十月》这些顶尖杂志社投稿,退稿信都能装几麻袋了,我现在还不照样很乐观………………”
    司齐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余桦。
    他想要确定站在他眼前的这个活物,是否还是一个人?
    抑或,此人已经堕落成为恶魔,此刻,正在吐着恶魔的蛇信子,然后发出恶魔的低语。
    “你别这样看着我啊?”
    “不得不承认,你很会安慰人!”
    余桦乐了,他龇一口大白牙,“真的?!”
    司齐一秒严肃,“假的!你可以走了!我想静静!”
    余桦:“......我说的是真的,多退稿,就能像我一样淡然!”
    “你可以淡然的滚吗?”
    “你这人怎么还骂人呢?”
    余桦摇着头走了。
    他实在不能理解那些看着退稿信就黯然神伤的人。
    这有什么好黯然神伤的?
    想当初,自己也只是郁闷了三天而已。
    三天后,又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天真”青年!
    余桦的打岔,让司齐很快回过神来。
    他之所以有些没缓过劲来,全因为感觉辜负了季羡林和金江,以及二叔的期望。
    他个人是无所谓的。
    因为每个杂志社的喜好不一样,退稿实属正常。
    阿城的《棋王》还被退稿呢。
    还有许多大家,比如卡夫卡,生前根本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稿子。
    没有经历过退稿的文学家,还是文学家吗?
    “哼,你们不要,我就投稿《西湖》,投稿《西湖》我还能去见陶惠敏呢。